〈618〉
假如谈到迄今为止的那些解释世界的尝试,似乎今天的机械论解释居上。显然,这
种解释是问心无愧的。科学本身不相信任何进步和成就,除非这种进步和成就是靠了机
械论的程序取得的。谁都知道这种程序,因为,人们尽可能不去考虑“理性”和“目的”。
他们说,假如时间允许,每件东西都可以变成别的东西。假如把包含在植物或蛋黄“命
运之中的表面上的蓄意性”归结为挤压和碰撞,人们会抑制不住幸灾乐祸的讪笑的。因
为,总而言之,他们由衷崇拜的原则,就是透顶的愚蠢,恕我拿这么严肃的问题打趣。
此间,在那些停留在这种运动中的、精选出来的智者那里,出现了不祥的预感和忧虑,
这是显而易见的。似乎理论有漏洞,迟早会达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指的是尽管情况十
分紧急但无人过问的那种漏洞。人们无法“解释”挤压和碰撞,人们摆脱不了保持距离
的行动。因为人们失去了对解释能力本身的信仰,并且闷闷不乐地承认,用力本学解释
世界,因为它否认“虚空”,并以结成小团块的原子为论据,它在不久的将来要支配物
理学家的头脑,但它只能描述,而不能解释。当然,这样一来,力本学就获得了内在的
质——
〈619〉
我们的物理学家用以创造了上帝和世界的那个无往不胜的“力”的概念,仍须加以
充实。因为,必须把一种内在的意义赋予这个概念,我称之为“权力意志”,即贪得无
厌地要求显示权力,或者,作为创造性的本能来运用、行使权力,等等。物理学家根据
自己的原则无法摆脱“远距效应”,同样,也难以摆脱排斥力(或吸引力)的局限。这
些东西毫无用处,因为人们应当把一切运动、一切“现象”、一切“法则”统统理解为
内在现象的象征。为了达到这个终极目的,应当使用人的类比。动物具有的一切欲望,
也可以说成是“权力意志”派生出来的;有机生命的一切功能也来自同一源泉。
〈545〉
我相信作为力的基础的绝对空间。因为我认为空间是有限的和有形的。时间是永恒
的。不过,本来既无空间,也无时间。“生成”只不过是现象(或者,对我们来说仅仅
是感知过程)。假如我们在这些现象中间置入有规律的轮回,那无非是借此论证了如下
事实,即这是一直发生着的事情。后面的即是前面的这样一种感觉极易作为误解派生出
来,这是不难理解的。
不过,现象不可能是原因。
〈549〉
“主语”、“宾语”、“定语”——这种划分是人为的,它们现在就像模式一样套
用在一切明显的事实上。这种基本观点是不对的,即自认为我是有所作为、吃苦耐劳的
人,“拥有”某种东西的人就是才子。
〈645〉
认为“遗传”是一种不可理解的东西,不能用作解释,只能用来描述和确定某个问
题。这正是所谓“适应能力”的问题。实际上,通过形态学的描述,即便认为遗传是完
美无缺的,也是不可理解的,也只不过描述了一件神秘莫测的事实。正如一种器官可以
被用作某种目的一样,这是不好解释的,仅仅用“目的”和“动因”的说法是解释不了
这些问题的。“原因”的概念只不过是表达方法,而非描述的方法。
〈646〉
类比,譬如,同我们的记忆类比,还有另一种与遗传、发展和形式有关的、引人注
目的记忆。属于我们的发明和试验的,还有一种运用于新目的的工具的发明,等等。
我们称之为“意识”的东西,对我们的基本保存过程和成长过程是不负责的;也许
没有任何一个头脑会长得如此灵敏,以致有能力构思除机器以外的任何东西——任何有
机过程都远远胜过机器。
〈494〉
我们的“认识”不可能超过仅够保存生命的水准。形态学告诉我们,智慧、神经以
及大脑的发育同营养障碍成怎样的比例。
〈630〉
我小心翼翼,免得谈起化学的“规律”来。因为我嫌弃道德的怪味。相反,涉及权
力关系的问题是:强者要成为弱者的主人,只要弱者无法保存自身的独立地位。——在
这里,没有任何同情,没有任何宽容,更谈不到“规律”的尊严!
〈637〉
即使无机王国,力原子也要考虑到自己的近邻。因为距离较远的各种力保持着均势。
这里隐着远景的内核,它说明了为什么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渐渐变成“利己主义的”。
〈655〉
弱者为了生存而趋附于强者,他们想求得安身之所,可能的话,同强者合为一体。
而强者要自卫,他不愿以这种方式走向毁灭;相反,宁愿在壮大过程中自我分裂为二,
或多个。趋于统一的倾向愈大,同弱者的关系就愈密切;而要求变多,变小,要求内在
的分解愈强烈,则力的积蓄愈多。
依恋某种东西的欲望,——拒绝某种东西的欲望,在无机和有机界中,同样都是联
合的纽带。截然分离乃是偏见。
更确切地说,所有力的组合中的权力意志都是拒强而欺弱。
备注:——过程即“本质”。
〈520〉
持续的过渡不许可谈论“个体”等等。因为,本质的“数目”本身就处在变化中。
假如我们不相信——以粗浅的方式——除运动物之外,还看见了“静止物”,我们就等
于对时间和运动一无所知。同样,也不知因和果,而没有“虚空”这个错误概念,我们
也就根本不会想到空间的概念。同一性定理以“印象”为基础,即是说,有相同的事物
存在。一个生成的世界,严格说来,简直是不可“理解”和不可“认识”的;某种叫作
“知识”的东西的存在,只有在下列场合才能被认识:即“有理解力的”、“有认识能
力的”智慧发现了一个已经创造了的、粗糙的世界;它是由纯表面现象组成的,但已变
得坚实,因为这种假象保存了生命——因为有了某种像“认识”的东西存在;因为,可
以依次审定以往的和晚近的错误了。
〈642〉
无机界和有机界之间的联系,肯定处在每个力原子产生的排斥力中。“生命”的定
义应该这样来下,即它是力的确定过程的永久形式,在这个过程中,不同的、斗争着的
力增长不匀。无论处于服从地位的反抗力有多大,它绝不放弃固有的权力。在命令中也
同样存在着承认对手的绝对力未被战胜、未被同化、未被消解的问题。“服从”和“命
令”乃是对抗游戏的形式。
〈988〉
这些新的哲学家则以阐述实实在在的等级制为开端——啊!他们希望的乃是人类的
调和、平等的反面,他们教诲的是全然的异化,他们开掘前所未有的鸿沟,他们要使人
变得比以往更恶毒。有时他们甚至形同路人,互留一手。出于种种原因,他们必须成为
隐士,甚至戴上假面——然而这些对寻求他们的同类是不适合的。他们要单独过活,也
许要去领略种种孤独的煎熬。但是,假如他们出于偶然而同趋一路,我敢断言,他们会
互不相认,或尔虞我诈的。
〈1062〉
假如世界真有所谓目的,那么想必就要达到才是。假如对世界来说真能达到永驻和
固化,达到“存在”,那么一切变化也许早就终结了。也就是说,终结了一切思维,一
切“精神”。“精神”这个事实乃是生成的事实,这就证明世界是没有目的的,没有最
终状态的,而且无法达到“存在”的程度。——但是,旧的习惯相信种种现象都是有目
的的,相信世界有个起引导作用的创造性的上帝,其影响如此之大,以致思想家煞费苦
心地设想不再把世界的无目的性作为行动的意图。凡是想宣布世界有能力创造永恒新事
物即有限的、确定的、大小不变的、和世界一样的能力的人,凡是宣称世界具有奇迹般
的、重新塑造世界形式和状况的人,肯定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念头,即认为,这样一来,
世界就会故意避开目的,甚至于会懂得人为地防止陷入某种循环。世界,即便不是上帝,
也应当能够具有神性的创造力,无限的造化功;它应当不遗余力地防止重复陈旧的形式;
它不仅应当有防止重复的意图,而且有这种手段;也就是说,它应当随时随地注意让自
己的任何行动避免目的、最终状态和重复——所有这一切或许都是一种奇特异常的思维
方式和愿望方式造成的。这始终是陈旧的宗教思维和愿望方式,一种渴求,即认为世界
同陈旧的、可爱的、无限的、极富创造性的上帝一样存在于某地——认为某地“老的上
帝还活着”——。斯宾诺莎①的那种渴求表现在“上帝即自然(他甚至认为“自然即上
帝”)的论述中。但到底什么是定理和信仰呢?怎样最确切地表述决定性的转变?科学
精神现已达到了对宗教、虚构神灵的精神优势了吗?这不等于说:不要把作为力的世界
设想得没有边际了,因为不能这样设想。——认为无限之力的概念同“力”的概念不相
调和,这是我们所反对的。也就是说——
世界同样缺乏创造永恒新事物的能力。 ①斯宾诺莎(1632—1677)——荷兰唯物主义哲学家,著有《神学政治学
说》、《伦理学》等。——译者
〈443〉
从根本上说,道德敌视科学。因为从苏格拉底开始就是如此——而且,正因为科学
看重的事同“善”和“恶”毫不相干,因而“善恶”之感也就丧失了重要性。也就是说,
道德想要使完人全力为自己效劳;因为道德认为,假如有人郑重其事地研究植物和星宿,
那就是空耗了一个HTHA丰富程度还足以应付消耗的人的精力。因此,在希腊,当苏格
拉底把道德化的瘟疫拖进科学时,科学转眼之间就衰落了下来;像德谟克利特①、希波
克拉底②、修昔底德③诸人的思想高度,是后人望尘莫及的。 ①德谟克利特(公元前460—前370)——古希腊哲学家,原子学说的创始人,
奴隶民主派思想家。——译者
②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前377)——古希腊医师,西方医学奠基人。——译者
③修昔底德(公元前460—前359)——古希腊史学家。——译者
〈367〉
我的“同情”。——这是一种使我扫兴的情感。因为,譬如研究路德时,我就感到
要消耗宝贵的能力。而这是多么宝贵的力,又是多么使人感到乏味的愚蠢问题啊!(那
时,法国蒙台涅早已提出他的大胆和乐天的怀疑论了!)或者,我由于偶然性的错误影
响,看到有人起不到他能产生的影响时;或者,甚至在思考人类命运的时候,就像我们
——心怀恐惧和蔑视之情——观察随时随地为构想一切人的未来而操劳的今日欧洲政治
的时候。是的,人,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假如——!这就是我的“同情”;是否有一
种受难的、可与我共患难的人呢。
〈792〉
德国,这个不乏随机应变而又消息灵通的学者的国度,似乎忘记了什么是伟大的灵
魂,什么是强大的精神,在这个意义上说,它长期以来就缺乏伟大的精神和强大的精神。
而今天,平庸者和败类招摇过市,几乎心安理得,毫不尴尬,并且以伟人改革家自居。
譬如,欧根·杜林这样的人,实际上他是个随机应便而又消息灵通的学者。不过,他一
张嘴就道出了他那渺小的灵魂,他会被狭隘嫉妒之心碾成粉末的。他泄露了,驱使他的
不是强有力的、热情奔放的、慈善为怀的精神——而是野心!但是,对一个哲学家来说,
在这个时代追逐功名要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丢人。因为,现在是庸众行时的时代,庸众
卖乖的时代!
〈959a〉
“人”,乃是原始森林植物界,他始终出现在长期争权的场所。伟大的人。
〈362〉
利己主义和利己主义的问题!基督教的阴影落在了拉罗斯福哥的身上,他到处谈论
利己主义,并自认为利己主义降低了事物和美德的价值!同他相反,我首先试图证明,
除了利己主义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什么。——证明,自我不强健的人,其伟大的爱之力
也是微弱的,——证明,最爱人之人首先因其自我的强劲。——证明,爱,乃是利己主
义的表现,等等。其实,错误的估价是:
1.为受益的、得利的人即畜群服务的;
2.包含对生命原因的悲观主义的怀疑的;
3.想否定光辉灿烂、前程远大之人的;有恐惧心的;
4.想要帮助下民取得权利以对抗强者的;
5.给最宝贵之人带来种种污点的。
〈993〉
我看,明白了在低下、污浊、肮脏的人之上存在少数高等的、光明的人类,这乃是
一种安慰,(——因为,从本质上说,一切脱颖超群之人都是不可多得的)。有人属于
这种人并不是因为他比下层的人更有天才,或品质更高尚,或更有英雄气概,或更为可
爱。而是——因为他更冷酷无情,更光明磊落,更目光远大,更独行其是。因为他经得
起孤寂,爱好孤寂、要求孤寂,认为这样就是幸福,就是特权,就是生存的条件。因为
他生活在乌云雷电、暴雨狂风之中就像生活在阳光普照、雨露滋润,霜雪晶莹的世界一
样,就像生活在一片来自上方的东西中一样。假如运动,则永远是自上而下地运动。向
上抱有野心可不是我要干的事。——我们不如英雄、殉道者、天才和狂热者那样平静、
耐心、细致、冷静、不慌不忙。
〈791〉
迄今为止德国还没有产生过文明。说德国有过伟大的隐士(——比如歌德),这不
成其为反对上述提法的理由。因为,这些隐士有他自己的文明。不过,正是这些人的周
围,似乎就像孤标傲岸的危岩周围一样,总是散布着德意志的本质同他们对峙,就像一
片稀松、泥泞、靠不住的根基,在这上面,外国的每个举动都会产生“印象”,并且创
造出“形式”。因为德国的教育是无性格的东西,几乎就是无限的谦恭。
〈499〉
原始(有机之前的)状态下的“思维”乃是塑造——贯彻,就像结晶体的情形一样。
——在我们的思维中,基本上是旧瓶装新酒(=普洛克儒斯忒斯之床①),是对新事物
采取削足适履的办法。 ①普洛克儒斯忒斯是希腊传说中的大盗,他特制了一张固定长短的床来惩治过高或
过矮的犯人,用以形容办事机械和尴尬局面。——译者
〈609〉
假如你认识到人和动物生活在多么无知的状态之中,这是不够的。因为,你也必须
具有和补习要求无知的意志才行。你必须懂得,要是没有这种无知,生命本身也许不可
能存在;必须明白,无知乃是生物单独保存自身,保持兴旺发达的条件。因此无知的洪
钟应当在你耳边长鸣。
〈1051〉
唯有稀世少有者和出类拔萃者能臻于人的崇高的极乐境界,在这里,生命庆贺自身
的圣化,这多么恰如其份啊!而且,即便是这些人,也只有在他们的祖先和他们自身经
历过一个漫长的、为达到上述目的而准备的生活(绝不是在有关这一目的的知识中生活)
之后,才有可能。那时,各种力极度充盈,同时也是“自由意志”和服从主子两种现象
共处在一人身上;那时,精神在感官中,也如感官在精神中一样,都互有宾至如归之感;
凡是精神中发生的事,也必然引起感官产生细腻、幸福和无比轻松之感。反之亦然!人
们有空时浏览一下豪非斯①的作品,就可以回味出这种相反的情况;就是歌德,尽管印
象浅薄,也通过这个过程给人以启迪。最后,不折不扣的感性事物在这样的卓越的完人
那里,被崇高精神性的象征的滥觞所神化;他们在自己身上感觉到肉体的神化,但是他
们同信奉“上帝即精神”的禁欲主义哲学是格格不入的。因为事实证明,禁欲主义者乃
是“败类”,他们不过是自在的某物,而行使裁判的某物则称之为善,称之为“上帝”。
从上而论,——人自觉为人,并感觉自身就是天性的神性化的形式和自我辩白——。这
种欢乐的高度,下至健壮的农夫和健壮的半人半兽的欢乐高度:希腊人在提到这一长串
庞杂的、光与色的梯次时,对晓知机密的人不无感激的震颤,不无谨慎和虔诚的缄默,
那神的名字就叫狄俄倪索斯。——一切近代人即脆弱的、多病的、小心眼的、少见的时
代孺子们,他们对希腊人的幸福了解些什么呢?抱有“现代观念”的奴隶竟然加入了酒
神庆典的行列,这权利是谁给的! ①;豪非斯(1320—1389)——伊朗著名抒情诗人,以歌颂酒、爱情和享乐著称。——译者
当希腊人的肉体和灵魂“盛行于世的时候,那上摩苍穹,下临大地的世界肯定和生
命圣化,绝不是在病态的激昂和头脑发热状态下产生的。人们会认为,这里存在的、衡
量自那时以来滋生出的一切事物的尺度是太短、太小、太狭隘了——这种意见认为,面
对那些近代的名人和重大事件,面对像歌德这样的人,或者贝多芬①,或者莎士比亚,
或者拉斐尔②,人们只须说一声“狄俄倪索斯”就行了。因为,我们突然认识到我们那
些最伟大的业绩和时辰坐在了被告席上。狄俄倪索斯就是法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无疑,希腊人知道“灵魂的命运”的最后奥秘和一切他们认识到的关于教育和修炼,
首先是关于人之间万古不移的等级制和价值的不等值性,并且用他们的狄俄倪索斯经验
来解释自身。人们一直认为一切希腊思想都是高深莫测的,因而保持深深的缄默——只
要设在这里的隐蔽通道不打开,人们就不会了解希腊人。学者们的急切目光肯定不相信
这些东西有什么了不起。尽管具有渊博的知识,这方面——像歌德和文克尔曼③这样的
古典文化之友,虽有高贵的热心,但也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几乎是不谦虚的话。等待
和准备,期待新源泉的喷涌。在孤寂中,准备迎接陌生的音容;当代年度集市的风光和
喧闹,总是把希腊人的灵魂冲刷得更加纯洁;一切基督教的东西会被超基督教的东西克
服;而不只是一弃了之——因为基督教学说过去一直是针对狄俄倪索斯学说的反学说—
—。在自身重新发现了南国,南国的朗朗乾坤在我头上高照;南国灵魂的健康和隐蕴的
强大性再度占领了头脑;一步一步,范围愈来愈广,愈来愈超越国家,日趋欧洲化,日
益超越欧洲,日益东方化,最终日益希腊化——因为,希腊曾是一些东方思想的头一条
大纽带和大综合体,因而也是欧洲精神的发端。发现我们的“新世界”——。谁在这一
命令下生活呢?谁知道哪一天才能看见它呢?也许正是——新的一天! ①贝多芬(1770—1827)——德国著名作曲家,尤以交响乐著称于世。——译者
②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著名画家和建筑师。——译者
③约翰·约阿希姆·文克尔曼(1717—1768)——德国著名考古学家和艺
术学家,著有《古代艺术史》。——译者
〈419〉
整个德国哲学——莱市尼茨、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就名家而言——是迄今为止
的、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和乡愁。因为他们所要求的是历史上最辉煌的东西。人们对任
何地点再也没有宾至如归之感了,最后,人们要求回到自感亲切一点的地方去,因为人
们想在那里独享家居之乐;这就是希腊世界!但通向那里的桥梁都断绝了——概念的彩
虹则是例外。因为概念无往不至,通向一切对希腊精神来说是故乡和“祖国”的地方!
当然:要跨越这些桥梁,人们必须轻如毛而薄如纸才行!但是,在这种精神性乃至精灵
性意志中,谈得上什么幸福呢!这样一来,人们就同“挤压和碰撞”,同自然科学机械
论的蠢行,同“现代观念”的年度集市上的喧闹没有什么差别了!人们要归去了,越过
教父奔向希腊人,由北方奔向南方,由公式转向形式;人们还要品味古代文化的终结即
基督教,就像品味进入古希腊文化通道一样,就像品味古老世界本身的美好的一斑一样,
也像在欣赏古希腊概念和价值,判断这幅五光十色的镶嵌画。阿拉伯装饰图案,涡卷式
装饰图案,经院哲学家的抽象的罗可可式——总比北欧的农夫和庸众的现实要好,即更
为细腻,更为俏薄,它始终是一种更高等的精神性,是对农民战争,庸众暴动的抗议,
后者偏爱北方的精神性,因而成为主宰,并且认为“非精神性的”伟人即路德乃是他们
的领路人。——这样来看,德国哲学是对抗宗教改革的一部分,甚至还属于文艺复兴的
一部分,至少是文艺复兴意志的一部分,是对古代文化、希腊哲学,尤其是对苏格拉底
以前的哲学——古希腊神殿中湮没最深的哲学——的发掘中出现的后继意志!也许,几
百年以后有人会断言,德国的一切哲学著述在这方面都享有逐步收复古希腊基地的尊严,
这同德国人要重新连结起似乎被扯断的纽带(——那条连接着希腊人即迄今为止最高等
“人”的纽带)的更高要求相比,任何对“独创性”的要求都显得小里小气,十分可笑。
今天,我们又重新接近解释世界的一切原则形式,古希腊精神在阿那克西曼德①、赫拉
克利特、巴门尼德②、恩培多克勒③、德谟克利特和阿那克萨哥拉④诸人那里发现了对
世界的这种解释。——我们将日益希腊化,首先,是概念和估价,这似乎成了希腊化的
幽灵。这很巧!不过,但愿以后也怀着我们的爱!我对德国人的希望就寄托在这一点上!
一向如此。 ①阿那克西曼德(公元前610—前546)——古希腊哲学家,主张无限乃万物的始基。——译者
②巴门尼德(公元前515—前445)古希腊埃利亚学派哲学家,著有《论自然》。——译者
③恩培多克勒(公元前490—前430)——古希腊自然哲学家和医生,创立水、
气、火、土创造万物的四根说。——译者
④阿那克萨哥拉(公元前500—前430)——古希腊爱奥尼亚派哲学家,创“种子说”。——译者
〈942〉
只有天生的贵族,只有血缘的贵族。(这里我不谈可爱的字眼“冯”①和《哥达贵
族家谱册》:因为那是为蠢驴续谱)。凡是提到“精神贵族”的地方,大多不乏为某些
东西保密的理由。这显然是急功近利的犹太人流行的一句行话。也就是说,单凭精神是
不会加封哪个人为贵族的;相反,倒首先需要加封精神为贵族的条件。——那么,为此
到底需要什么条件呢?血缘!
〈990〉
我忘记说了,这种哲学家是快活的,他们甘愿蹲在豁朗天宇的谷底——他们需要一
种与人不同的手段去忍受生活的甘苦。因为他们受的苦有所不同(即就像苦于他们蔑视
人的深渊那样,也苦于他们对人类之爱)。——这种世上最受苦的动物给自己发明了—
—笑。
〈957〉
就像命运一样,伟大的使命和问题责无旁贷地、迟移地、森然地临近了。整个地球
应该怎样管辖呢?整体的“人”——不再是一国之民,或某个种族——驯育的方向是什
么呢?
主要手段乃是立法者的道德,人们可以利用这种道德把人塑造为创造性的和深沉的
意志所喜爱的东西。前提是,这种最高等的艺术家意志掌握了暴力,并且能够在一段长
时间里以立法、宗教和习俗的形式贯彻其创造意志。今天,也许还有以后的一段时间,
要寻求这样的极富创造性的人,这十分伟大的人,我认为是徒劳的。因为没有这种人。
直到人们经历了许多失望以后,最终开始认识到没有这种人,并且开始明白,世上没有
比现在为欧洲人直接称之为“道德”的东西更敌视这种人的产生了。因为,似乎没有也
不会有别的道德——前面提到的那种群畜道德竭力追求的是绿色遍野的牧场式的尘世幸
福,即生命的安全感、无危险性、快活、轻松,而且到后来,“假如万事如意的话”,
还希望脱离牧人和带头羊。这种道德的两种流布最广的学说叫作:“平等权”和“对一
切受苦人的同情”——而痛苦本身应予全部消除,从他们中间清除出去。这些“观念”
始终时髦,可这种论调败坏了时髦的概念。不过,凡是深思熟虑过迄今为止植物人的生
长处所,并且思考过其兴旺发展方式的人,都误认为这一切是在相反的条件下发生的。
误认为植物人处境险恶无比,其发明和调节力由于长期受压而要竞相斗争,其生命意志
应当强化,直到成为肯定的权力意志和强权意志;误认为危险、严峻、暴力、险阻以及
心中的危险、权利不平等、隐蔽性、斯多葛主义、引诱者的艺术、各种魔法妖术——简
言之,一切群畜希望的反面,对提高人来说是必然的。这是一种带有相反意图的道德,
它把人向高处驯育,而不是向与人为善、平平庸庸的方向驯育。意在驯育统治阶层——
未来的地球主人——的道德,这种道德必须使自身同现存的风俗、法律联系起来,并且
使用后者的语言,套上后者的外衣。但是,为此必须发明许多过渡性和欺骗性的方法,
而且,同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相比,同必须首先造就一类新人相比,一个人的天年是微
不足道的,在新的类中,前述的意志即本能才会保持若干代之久——新的主人的种类和
等级。——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就像这种思想的种种冗长的、不易表述的内容一样。为
了造成具有最高精神性和意志力的人即特定的强大的种类,准备把价值倒转过来,并且,
为达此目的,把他们蕴藏的大量的遭人非议的本能,缓慢地、谨慎地释放出来,考虑过
这个问题的人,属于我们的行列,自由的精灵——当然属于作为迄今为止的新种类的
“自由精灵”。因为这些人可能希望过相反的东西。在我看来,属于此类的首先是欧洲
的悲观主义者,暴跳如雷的理想主义诗人和思想家,因为他们对整个生存不满,也就必
然起码对今天的人不满,这是合乎逻辑的。同样,一些贪婪的急功近利的艺术家不假思
索,毫不含糊地为争取更高等的人的特权而战,为反对“群畜”而战,并且利用艺术的
诱惑手法使遴选出来的精灵们的一切群畜本能和群畜的警觉昏睡。最后,再加上所有的
批评家和历史家——这三人行,将勇敢地使幸而开始了的对旧世界的发现——这是新哥
伦布即德国精神的事业——继往开来——(因为我们始终站在这一征服行动的开端)。
其实,统治着旧世界的道德与今天的有所不同,这是一种更为顺从的道德。而古希腊人
受其道德的熏陶和影响要比今天的人更强、更深刻——他们是迄今为止绝无仅有的“成
功者”。不过,来自古典文化的诱惑会给成功者即强者和有作为的人带来影响,即使在
今天,这种诱惑仍然是一切反民主的和反基督教的诱惑。它最有魅力,最有效果,正如
文艺复兴时期的诱惑一样。
〈980〉
假如,人们设想出一位作为伟大教育家的哲学家,他强大到足以把从孤寂无人的高
处绵延下来的长长的美妙的链条扯向自身,那么,人们也应该承认他有伟大教育家的不
祥的特权。一位教育家绝不透露他自己的思想,而总是把学生的利益挂在嘴上,把他对
某事的打算挂在嘴上。靠这种伪装,叫人猜不出他的心思。他的拿手好戏是叫人相信他
的正直。他应该能够运用一切驯育和驯化的手段。他驱赶某些天性用皮鞭,而对另一些
天性、惰性、迟疑、胆怯、虚荣,也许要用捧场的方法。
这样的教育家身在善与恶的彼岸。但是,谁也不知道。
〈125〉
社会主义——是愚蠢透顶的小人即肤浅、嫉妒和装腔作势之辈挖空心思杜撰的暴政
——其实它乃是“现代观念”及其潜在的无政府主义的结果。但是,民主主义自鸣得意
的暖风,软化了下多种结论,或者那怕下一种结论的能力。——老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
趋——自己连结论都不会下了。因此,总的说来,社会主义乃是毫无希望的、令人作呕
的事业。因为,没有比看到恶毒的和绝望的面孔之间的矛盾更好笑的了,今天搞社会主
义的人正是这副面孔——他们的风格在为十分可怜的、被轧碎了的情感作证!——为他
们希望的、合意的无害羔羊的幸福作证。同时,在他们那边的欧洲的若干地方,却有可
能发生不测事件和突然袭击。下个世纪,某地将会地覆天翻、“大喊大叫”,连德国也
不乏同情者和辩护士的巴黎公社,与行将到来的事件相比,也许只是轻微的消化不良。
尽管如此,过多的占有者总会有的,以致社会主义可能比旧病复发还要历害得多。这些
占有者就像具有某种信仰的某人,“人们为了当什么人就必须占有些什么”。但是,这
种信仰是一切本能的最古老的和最健全的信仰:恕我冒味多说几句:“人们为了变得更
多,则人们就得想占有比现在还要多得多的东西。那种通过生命本身向一切有生命者布
道的学说,用的就是这种调门。发展道德。想拥有,并且想更多地拥有,一言以蔽之—
—增长——即生命本身。社会主义学说不祥地潜藏着“否定生命的意志”。因为,杜撰
了这种学说的必定是败类,或衰败的种族。其实,我希望,——说不定要经过若干次试
验来证明——,生命在社会主义社会中会自我否定,会自断其根。地球是这样大,而人
总还是这样无尽无休,因此,在我看来,这种实际的劝导和对荒唐的显示乃是不受欢迎
的,即使它以牺牲无数生命为代价,果真赢了。总之,社会主义就是作为地表下闲不住
的鼹鼠,也能成为某种有用和有益的东西。因为,它会延长“地球上的和平”和全面延
缓民主群畜的向善过程,它会迫使欧洲人留下精神即计谋和谨慎,迫使他们无法把男子
汉的尚武美德一概拒之门外,社会主义暂时保护欧洲免受女性衰退症的侵害,因为这种
症状也威胁着社会主义。
〈820〉
在主要问题上,我赞同艺术家的地方要比赞同迄今为止的所有哲学家的地方多些。
因为哲学家们没有失去生命走过的伟大足迹,他们热爱“本世界”的事物——而他们热
爱这些事物的感官却追求“非感性化”。在我看来,这是误解,或是病态,或者在它并
非是单纯的虚伪和自欺的地方,成为一种疗法。我希望自己能同所有不在清教徒良心恐
惧症下过活的人一块生活——应该这样生活,使自己的感性日益精神化和多样化。的确,
我们要感激感性的自由、丰盈和力,然而,我们要给感性提供我们拥有的精神佳品。传
教士和形而上学败坏了感性的名声,这与我们毫不相干!我们不需要这种诽谤了。因为
这是成功者的标志,假如像歌德这样的人日益倾心于“世界事物”——这样他就坚持了
人这个伟大的见解,以致人成了生命的神化者,假如人学会了神化自己的话。
〈646〉
我指明了我的不自觉的劳动者和预备者。但是,我虽然抱有几分希望,可到哪里去
寻求我这种、起码也是我需要的新型哲学家呢?只有在那里,在弥漫着高雅思维方式的
地方。这种思维方式是这样的,它把信仰奴隶制,信仰高度的从属性视为信仰任何高等
文明的前提。而在风行着创造性思维方式的地方,则不把安享清福、“一切安息日的安
息日”设定为世界的目的,即使在和平环境中,它也崇敬发动新战争的手段。这是给未
来立法的思维方式,为了未来的利益,它严以律己,处世冷酷;独断独行。这是一种不
假思索的、“非道德的”思维方式,它要把人的善性和恶性一齐朝向伟大的驯化,因为
它相信自己有力量把两者放到适当的位置上,——放置到两者相依为命的位置上。但是,
今天又有谁去寻求哲学家呢?他用怎样的眼光去寻求他所要找的人呢?他提着第欧根尼
的灯笼去寻找,白天黑夜,跑来跑去,白费力气。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吗?这个时代
有着相反的本能:它急需舒适;其次,它希望观众和演员的喧闹,那震耳欲聋的叫喊同
年度集市的嗜好很合拍;其三,它要每个人都以最下贱的奴仆性向天下最大的谎言——
所谓“人的平等”——顶礼膜拜,并且只把整齐划一、平起平坐的美德奉若神明。但这
样一来,就从根本上阻碍了我所说的哲学家的产生,尽管无辜,它是否已经认为对这种
哲学家的产生尽了力呢。其实,今天,全世界都在抱怨前代哲学家的低劣,(他们)困
在火刑柴堆的中间,良心暧昧,宣扬教父傲慢的真谛。但真理说,就是这种地方始终存
在着培养强大的、广泛的、阴险的、冒险的、大胆的精神性的条件。比它今天的生活条
件更有利。今天,另一种精神即煽动和伶人精神,也许还有学者的海狸和蚂蚁精神,对
这种哲学家的产生创造了有利条件。但是,高等艺术家的情形就更不妙。他们不是差不
多全都要毁在内在的无驯育性上了吗?外来的力量拿着教会或王室的绝对价值表是压服
不了他们的。于是,他们也就不再管束自身“内在的暴君”意志了。而适用于艺术家的
东西,也就适用于高级的和灾难性的哲学家。今天的自由精神到底在哪里呢?但是,今
天人们却给我指出了一个自由精神!——
〈365〉
一个高等人的行动,就其动机来说是各种各样的,多到无法形容的程度。像“同情”
这样的字眼,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基本的情感乃是:“我是谁?谁是我之外的他人?”
——价值判断始终起着作用。
〈986〉
“——不死的灵魂
悲痛欲绝!”
曼佐尼①
《卡尔曼格诺拉伯爵》
第二幕 ①阿尔山德罗·曼佐尼(1785—1873)——意大利浪漫派作家,诗人。——译者
〈278〉
在群畜内部,在每个教区内部,也就是说同等身份,则过高估计真实性是好的。不
要使自己受骗——因此,作为个人的道德不欺骗自身!是同等情况下的相互负责!危险
和谨慎要求人们小心上外人的当。对内,也是心理上相互负责的先决条件。怀疑乃是真
实性的来源。
〈490〉
假设主体也许是不必要的;也许,同样许可假设多个主体,这些主体的角逐和斗争
乃是我们思维和全部意识的基础。是包含统治在内的一种由“细胞”组成的贵族政体吗?
当然是个同等物的贵族政体,它们一致习惯于统治?它们懂得怎样统治吗?
我的假说:主体有多个。
智力上的痛苦,也就是来自于“有害”这个判断的痛苦,因为这是反射的结果。
影响,始终是“无意识的”,因为经说明和提示的原因是反射出来的,它紧跟着时
间前进。
快乐是痛苦的一种。
唯一存在的力就像意志力一样同属一个类型,因为它们都向另外的自身变化的主体
发号施令。
主体的易逝性和短暂性是永驻的。“灵魂终有一死”。
数目乃是远景式的形式。
〈502〉
因为记忆的关系,人们必须重新学习,因为这里隐藏着主要的诱惑,即假设有一个
永远进行再生产和再认识的灵魂等等。但是,经历过的事物仍然活在“记忆”中,思绪
“泛起”,我无能为力了。就像任何思绪来潮时,意志都是无动于衷一样。现在发生了
我将意识到的某些事,因为现在类似的现象出现了——是谁呼唤来的呢?是谁叫醒它的
呢?
〈783〉
表面看来,两个标志着现代欧洲人的特征是对立的:个人主义的东西和对平等权利
的要求。我们终于明白过来了,即个体是最令人称羡的虚荣——当个体觉悟到一切他人
都可以同他平起平坐时,立刻会感到难受,但个体一味要求同等身份。这标示一种社会
种族的特征。实际上,在这个种族中,天才和力不大会分道扬镳的。想要孤独,想少来
几个估价者的自豪感,丝毫得不到谅解。有人说,只有通过大众才会出现十分“伟大的”
成就。是的,人们甚至还不知道,大众的成就本来就是一个渺小的成功,因为占有美的
只是少数人。一切道德家都不知道人的“等级制”。法学教师对教区良心毫无所知。个
体原则把伟大的完人拒之门外,并且要求,甚至是用同等身份的口吻要求具有识别天才
的慧眼。因为每个人都有一定的天分,在这样一些迟来的文明化的文化中——这就是说,
每个人都可以期待归还给他的那份光荣——。因此,今天进行着夸耀渺小成功的活动,
以前根本没有过。因为,人们赋予时代以一副童叟无欺的公平面孔。而时代的不公既表
现在怒气上,也表现在艺术中,但绝不是针对暴君和民众的谄媚者的,而是针对那些高
贵的人,因为这些人看不起众人的赞词。要求平等权(譬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乃是
反贵族政体的。
同理,这个时代对消失了的个体是生疏的,对一种潜在很深的伟人、不某寂寞的人
也是生疏的。因为,这里有过对许多高等人(包括最伟大的诗人们)的颂扬和热衷;或
者,类似希腊那样的“城邦”,耶稣教团,普鲁士军官团和吏制等;或者,作为伟大先
师的学生和后继者。为此,非社会状态和少一些渺小的虚荣,势在必行。
〈492〉
爱和心理学的出发点:也就是原因——我们会获得关于我们主体统一性的种类观念,
即获得作为居于公众团体之首的统治者(不是作为“灵魂们”或“生命力们”),也就
是治人者对治于人者的依赖观念和等级制观念,以及作为同时实现主体和整体分工的条
件的观念。同样,有生命的统一体不断产生和消亡,就像永恒不属于主体一样;同样,
斗争也表现在服从和发号施令中,而连续不断决定权力界限,这属于生命的特性。通过
个别事务,通过甚至对公众团体的干扰表现出来的治人者固有的无知,同样也属于能够
维持统治的条件。简言之,我们会获得对无知的估价,对伟大而粗糙的观察、简单化和
歪曲、远景式的东西的估价。不过,最重要的乃是:我们要把治人者和臣属看成是同样
的种类,大家都有感觉、有愿望、有思维——凡是我们看到或猜想到肉体进行运动的地
方,我们都要学着同一个从属主体的无形的生命挂起钩来。运动对眼睛来说乃是象征;
运动表明某物已被感知、被愿望、被思维。
主体直接询问关于主体和精神的一切自我表现,这样做有其危险性,因为错误地解
释自身对精神活动来说也许是有益的和重要的。因此,我们要去问肉体,并且拒绝严厉
的感官提供的证据。因为,假如人们愿意,我们是会注视下属本身是否具有同我们交往
的能力的。
〈532〉
判断——判断就是信仰,“此事就是如此。”这样,在判断中就隐含着承认遇到了
一个“同等事件”。因为,判断是以比较为前提的,借助于记忆。判断不说似乎有个同
等事件,它做不到。相反,判断认为是知道这一事件的。判断的前提认为,本来就存在
着同等事件。那么,那种工作时间更久、为时更早、本身不能平衡同等事件、并使之近
似的功能又怎样称谓呢?那以第一功能为基础的第二功能等等又怎样称谓呢。“激起相
同感觉的东西是相同的”,但是,能使多个感觉一致“认为”它们是等同的东西,这又
如何称谓呢?——要是不首先在感觉内部进行平衡的演练,也许根本不可能作出什么判
断。记忆,只有在同不断重温习惯物、经验物的情况下才能得以保持。——判断之前,
必须完成同化过程,即这里也有一个智力的非意识活动,就像受伤引起的疼痛一样。也
许内在事件,也就是同化过程、排泄、生长等,可以适应各种有机功能。
根本的问题:要以肉体为出发点,并且以肉体为线索。肉体是更为丰富的现象,肉
体可以仔细观察。肯定对肉体的信仰,胜于肯定对精神的信仰。
“对某事物也许会信仰到如此地步,以致连真理的标准都没有了”。但真理又是什
么呢?也许有一种信仰已经成为生命条件了吗?当然,强大就是标准,譬如就因果关系
来说。
〈512〉
逻辑学和条件是相关连的:假如存在同等的现象的话。其实,这样一来,也就等于
进行了逻辑的思考和决定,肯定只有这时才虚构说具备了这个条件。也就是说:要逻辑
真理的意志只有在对一切现象进行原则歪曲以后,才能实现。结果,这里行使管辖权的
是能够运用两种手段的欲望,一是,能进行歪曲,二是,能贯彻欲望的意见。因为,逻
辑学并非来自真理意志。
〈544b〉
一切有机功能的光学,一切最强大的生命本能的光学,也就是所有生命中想犯错误
的力,错误甚至成了思维的前提。
“思维”之前,必须完成“创作”,适应种种同等现象和相同现象有表面性,要比
认识相同现象更为原始。
〈1014〉
这仅仅是力的事业:具有本世纪的一切病态特征,但要以充盈的、弹性的、再造的
力来调整。强者。
〈405〉
使道德自我毁灭的力乃是道德自身的一部分。我们欧洲人身上流着为信仰而牺牲的
同类人的血液。我们敬畏过道德,而这绝不意味着我们没有为道德作过任何牺牲。另一
方面,我们通过对良心的活体解剖,获得了精神自由。在我们离开了老家以后,我们还
不知道驱使我们走近的“方向”。但这块基地为我们培育的力,却驱使我们奔向远方,
从事冒险事业,从而把我们推向了茫茫无边,人迹罕至、祸福莫测的地方。我们失去了
自己亲切的、想要“保留”下来的故土,留给我们的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必须成为征服
者。一种隐蔽的许诺使我们去干比我们所有的否定更有力的事。我们的强力本身,不容
许我们停留在发了霉的原地。因为我们敢于奔向远方,我们敢干。因为,世界依旧是富
庶的和未经发现的,即使毁灭,也比变得不伦不类,变得有毒要好得多。我们的强大迫
使我们飘洋过海,驶向过去众日西沉的地方。我们知道有一个崭新的世界……
〈369〉
根本就没有原地不动、不漫延开去的利己主义,——因而也就根本不存在你们所说
的那种“大方的”、“对道德冷漠的”
利己主义。
“人们一直靠牺牲别人来达到促进自我发展的目的”;“生命总是靠消耗别的生命
过活的”——不了解这一点的人,也就还没有向诚实迈出第一步。
〈475〉
对近代哲学的批判:它是漏洞百出的发源地,好像世上真有“意识这个事实”似的
——可没有用于自我考察的现象主义。
〈789〉
我们新的“自由”。——就像我们得到了解放的精神一样,我们感到不再受“目的”
体系的约束了,这是一种怎样的自由之感啊!同样,生命的本质里也没有了“赏”与
“罚”这些概念的位置了!同样,不盲目地称谓善行和恶行了,而仅仅是在顾及到保存
某种人的群体倾向的远景的情况下,以善和恶来称谓善行和恶行!同理,我们对快乐和
痛苦的清算还不具备任何宇宙学的意义,更不要说形而上学的意义了!(——悲观主义,
冯·哈尔特曼①先生的悲观主义,表示愿意承担衡量生存的快乐和痛苦的责任,它任性
地把苦和乐禁锢在哥白尼②以前的囹圄和视野之中,假如他不仅仅成了柏林人的蹩脚的
笑料,倒很像是落后时代和旧病复发)。 ①爱德华·冯·哈尔特曼(1842—1906)——德国哲学家,他试图融黑格
尔、谢林、叔本华诸家为一体,著有《非自觉哲学》。——译者
②哥白尼(1473—1543)——波兰天文学家,日心说创始人。——译者co
c2
〈415〉
黑格尔:他有通俗的一面,战争学说和伟大学说。胜者有理,因为胜者就是进步。
试图援引历史来证明道德的统治。康德:他是个道德价值的王国,(这些价值)是脱离
我们的,是看不见的,但却是现实的。
黑格尔:一种可以证明的发展,道德王国的可见性趋向。
我们既不愿受康德手法的欺骗,也不想上黑格尔花招的当——我们不再信仰他们所
说的道德了,因此,我们也就不必创立什么哲学来为道德圆场了。对我们来说,作为历
史主义的批判哲学已失去了它的魅力——剩下的究竟还有什么呢?——
〈146〉
宗教和道德本不相干。但是,这两支犹太教的嫡系却是地道的道德宗教——这样的
宗教,它们立下应如何生活的教规,并且以赏和罚来贯彻自己的苛求。
〈254〉
我要研究一下我们的估价和价目表的由来。根本不像通常说的那样,认为它们与对
它们的评论是同时发生的,因为对有害的起源的认识,肯定也会在感情上减低对如此产
生的事物的价值,并且准备了针对同一事物的批评气氛和态度。
我们的估价和道德价目表本身有什么价值呢?在它们当道的时候会出现什么现象呢?
为了谁呢?和什么有关呢?——答案:“生命”。但是,什么叫生命?这就必须给生命
的概念下一个新的、确切的定义了。我给它开列的公式如下:生命就是权力意志。
估价本身意味着什么呢?它会返回到或下降到另一个形而上学的世界吗?(就像站
在伟大的历史性运动前列的康德所认为的那样)。简言之,估价是在什么地方形成的呢?
或者,它是否还没有“产生”?——答:道德的估价是用于解释某种人的阐述。阐述本
身是特定的心理状态的象征,同样也象征着特定的流行的判断的精神水准。由谁来阐述
呢?——我们的冲动。
〈399〉
这是我对你们的要求——它会使你们耳不忍闻——:你们应当批判道德估价本身。
你们应当让要求屈服而不是要求批判的道德情感停止博动。你们要问一问:“屈服的原
因何在?”你们恰恰应当把对“原因”的要求,批判道德的要求视为你们现今道德的本
来形式,视为一种至高无上的道德性,它会为你们和你们的时代增光。你们必须自己证
明你们的诚实,证明你们的不自欺的意志:为什么不呢?——在什么论坛前讲话呢?
〈548〉
把我们的顽皮即一种回忆的符号,一种会缩简的公式当作本质,最后当成原因。譬
如谈到闪电:因为“它闪光”。或者,干脆就是“我”这个可爱的字眼。把观察中的远
景式的一种人再设定为观察本身的原因,因为这一度曾是发明“主体”、“自我”中的
艺术品呢!
<1048〉
反形而上学的世界观——是的,不过也是一种精湛的(世界观)。
〈366〉
整个道德现象的历史会缩短到象叔本华认为的程度,——即达到这样的程度;应当
重新发现同情乃是一切迄今为止的道德冲动的根源。只有那种超脱了一切历史本能的、
甚至以奇迹般的方式逃离了那种从赫尔德到黑格尔的德国人经受的、强有力的历史教育
的思想家,才会达到如此荒唐和幼稚的地步。
<301>
我的问题:迄今为止,人类在道德,或道德的道德性方面受过什么损害呢?损害了
精神等等。
〈730〉
为此,应该有一些比某个人的存在更要长远些的东西。也就是说,为此,始终要有
也许是由某个人所创造的业绩。为此,必须要强加给这个人一切可能的形式限制、片面
性等等。用什么样的手段呢?向开创这项业绩的人表示热爱、尊崇和感激之情。因为,
要么是我们的先辈为之奋斗过的;要么,我们的后人只有在我对那项事业作出保证(例
如古希腊城邦)的时候,才算得到了保险。这两种情况都是一种慰藉。从本质上说,道
德乃是超越个别人,或者甚至通过奴役他人而长久保存某种东西的手段。当然,自下而
上地看问题和由上而下是根本不同的。
权力复合体:这种复合体怎样维持下去呢?用这样的方法,即许多种族要为它奉献
生命。
〈70〉
驳环境决定论和外因说:内在的力无限优越,许多貌似外来影响的事物不过是内在
对这种力的适应而已。对同一个环境,却可以得出完全相反的解释,可以(对环境)有
不同的利用方法——没有这样的事实。——天才产生是不能用环境的条件来解释的。
〈267〉
在一定的、狭隘的、市民的意义上理解“有理”、“无理”等等,这是有益处的,
就像“好自为之、无所畏惧”一样,即按照特定的粗略模式来履行自身的义务,因为模
式内部存在一个共同本质。
——好生想一想若干世纪以来道德对我们精神的熏染吧!
〈295〉
我们是两个世纪的良心活体解剖和自我受难的遗产。因为,这是我们为时最长的练
习,也许是我们的杰作,无论如何也是我们的巧计;我们已经把自然的嗜好同恶的良心
结为金兰之好。
相反的尝试倒也是可行的;非自然的嗜好,我指的是对彼岸、背理、反自然东西的
嗜好:简言之,是把迄今为止的理想即彻底诋毁世界的理想同亏心结为兄弟。
〈360b〉
民粹的思想:善良人,忘我之人,圣人,智者,主持公道者。
啊!马尔克—奥雷尔①! ①马尔克—奥雷尔(121—180)自公元169年为罗马皇帝,斯多葛派的信徒。——译者
是,既然我在寻找……
〈606〉
到后来,人在事物中除了重新发现自己的入藏品而外再不会重新发现任何东西。—
—这种再发现,自称科学。入藏品包括——艺术、宗教、爱情、自豪。有两群人,——
就算是儿戏,人们也应当继续前进——,应当有勇气去作这两种人。——一种人职司再
发现,另一种人——我们这一种——职司入藏!
〈345〉
道德发展趋向。——除了自身从中得到好处的学说和对事物的估价而外,每个人都
不希望他人的什么学说和估价行时。因此,一切时代的弱者和平庸者的基本倾向就是削
弱强者,拉下马来,而道德论断是主要手段。以强凌弱的行动受到谴责,强者的地位恶
名在外。
多数对抗少数的斗争,常人对抗难能可贵的人的斗争,弱者对抗强者的斗争——。
这一斗争也有出现微妙间歇的片刻——只要出类拔萃者、高贵者、渴求者以弱者的面貌
出现于世,并且拒用较为鲁莽的权力手段——
〈587〉
仿佛我要避开对“确实性”的寻求。对立物倒是真实的。但
求确实性的标准,那么我就要考察迄今为止衡
量重力的标准是什么——而寻找确实性本身就已经是从属的即第二位的问题了。
〈265〉
缺少对以下问题的知识和意识:即道德论断业已经历过什么转折;在最根本意义上
的“恶”是怎样确凿而多次更名为“善”的。对这种更动之一,我已用“世俗的习俗性”
这个词加以说明了。即便是良心也改变了自己的象限。因为,过去发生过群畜的内疚。
〈582〉
存在——除“生命”而外,我们没有别的关于存在的观念。
也就是说,某些死亡的东西怎么能“存在”呢?
〈991〉
论对“开朗”的误解。暂时脱开长期的紧张状态,放浪形骸,精神的农神节,精神
全心全意致力于长久的、可怕的决断,并为决断作准备。“科学”形式的“傻子”。
〈253〉
试图研究道德,不上道德魔法的当,不相信那温文尔雅的举止和目光。我们可以尊
奉的世界,符合我们受人敬仰的欲望的世界——一直不断地证明自身——通过个别的人
和一般的人的引导——。这是基督教的观点,我们都来自这里。
由于锐敏的反应、怀疑、科学性(也通过朝向更高目标的真实性的本能,即再次处
于基督教的感化之下)的原因,愈来愈不允许我们作这样的解释了。
最好的出路:康德的批判哲学。理智既否认在那种意义上有解释权,也不承认在那
种意义上有否决权。人们满足于信赖和信仰的过剩,满足于放弃其信仰的一切可证明性,
满足于一种填补空白的、令人不解的和非同寻常的“理想”(上帝)。
黑格尔的出路,继柏拉图之后,乃是浪漫主义和反动倾向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历史
意义即一种新的力的象征。因为,精神本身乃是“自我披露和自我实现的理想”。在
“过程”中,在“生成”中,显示出我们所信仰的理想在不断充盈——。也就是说,理
想自我实现,信仰要适应未来的需要,那时,信仰有能力提供自身需要的东西,简言之:
1.对我们来说,上帝是不可知的,无法证明的(认识论运动的隐义);
2.上帝是可以指证的,不过,它是生成的东西,而我们就属于这种东西,我们恰
恰怀有对理想事物的渴求(历史化运动的隐义)。
人们看到:批判从未涉及理想本身,而只是涉及这样的问题:即同理想相对立的矛
盾是怎样产生的;为什么理想还没有成为现实;或者,为什么理想在任何人那里都是不
可指证的。
最根本的差别在于:人们出于激情,出于某种要求是否深感这种非常状态真是非常
状态;或者,人们是否靠了思想的尖端和一点点历史虚构的力而达到了这种状态。
离开了宗教和哲学的考察,我们就会发现同一现象:功利主义(社会主义,民主主
义)抨击道德估价的起源。但是,它却信奉这种起源,就像基督徒的情形一样。(幼稚!
好像离了行使制裁权的上帝,道德真会流传下来似的!假如有责任保持对道德的信仰,
则“彼岸”就是绝对必要的了。)
基本问题:信仰的这种无限的强权是从哪里来的?道德信仰的无限强权是从哪里来
的?(——在这里,信仰也告诉人们,为了袒护道德甚至连生命的基本条件都被误解了。
因为,有关动物界和植物界的知识根本无人过问。“自我保存”说明,达尔文①主义对
利他主义和利己主义两原则持折衷的意见。 ①查理·达尔文(1809——1882)——英国博物学家,进化论奠基人。——译者
〈258〉
我试图把道德论断理解为象形语言。生理学上的兴衰过程,以及有关保存和增长条
件的意识就是透过这种语言表露出来的。——这是占星术式的价值解释方式,是本能带
来的成见(关于种族、教区,关于由青壮到衰朽的不同阶段等等)。
这是专门用于基督教的欧洲的道德。因为,我们的道德论断乃是衰亡的信号,不信
仰生命的信号,是悲观主义的前阶。
我的要义:道德现象是不存在的,只存在对这种现象的道德解释。而解释本身就成
了非道德的起源。
说我们硬把矛盾引进了生命,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十分重要的。因为,一切估价
的背后都有道德估价在指挥。假如这种估价消亡了,那时我们用什么尺度衡量呢?那时,
认识等等还有什么价值呢???
〈547〉
“主体”概念的心理学史。肉体,这个由眼睛虚构的“整体”物,它唤醒世人把事
业与行为者区别开来;有所作为的人,更确切地说,事业的原因到后来便遗留下了“主
体”。
〈564〉
一切数量难道不是质量的先兆吗?另外有一种意识和渴求,另一种远景式的眼光则
适用于这较大的权力;增长本身乃是一种多多益善的要求;由于痛苦,会产生对量的多
多益善的要求;在纯属量的世界,一切都是无生命的、僵死的、不动的。——一切质向
量的约简都是胡说:因为这样就会产生彼此杂处的后果,类比——。
〈620〉
力,一向就是确定的吗?不,是结果,它被译成一种全然陌生的语言了。但是,按
步就班的习俗把我们娇惯坏了,以致见怪不怪了。
〈410〉
我对认识论的教条表示深深的怀疑,过去我喜欢不时向这个或那个窗口张望,防止
自身陷入圈套。我认为这些教条是有害的,——而最终则认为一种工具能对自身的适用
性提出批评,这可能吗?相反,我知道无背景思想的认识论怀疑论,或教义学还从未出
现过。——知道这种怀疑论,或教义学具有次等价值。人们确实要认真思考一下造成这
种情况的原因。
基本见解:不管是康德、黑格尔,还是叔本华——不管是怀疑论保留主义态度、历
史化态度,还是悲观主义态度——它们皆起源于道德。我没见过什么敢于无情批判道德
价值感的人。因为,尝试着研究这种情感形成史的人,(譬如英国和德国的达尔文主义
者)为数很少。我一见到他们,就立刻要背过身去的。
怎样解释斯宾诺莎的立场(即他否认和拒绝道德价值论断)呢?(这乃是他的辩神
论的一个结果!)
〈470〉
我痛恨老是呆在任何一种世界总观里面。相反的思维方式具有魅力,因为,它不让
自身失掉具有神秘魅力的特征。
〈555〉
关于认识的空谈是最大的空谈。人们想弄清自在之物的来历。但是,看啊!根本就
没有什么自在之物!不过,假如真有那么一个自在,一个绝对之物,那么它因而也就是
无法认识的!绝对之物是无法认识的,否则就称不上是什么绝对的!但是,认识总归是
“有目的的、受条件限制的”——;一个这样的认识者希望,他要认识的某物同他毫不
相干,并且希望它不是同任何人都毫不相干。因为,有两点值得一提:一,据说,希望
认识和要求某物同本人毫不相干;(可那时认识的目的又是什么?)二、因为同任何人
都不相干的事物根本不存在,所以也是根本无法认识的。——认识就是有目的的“受条
件限制的”。它是感到受限制乃至决定同我们发生关系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它是对
条件的论断、描述和意识(而不是对人、事、“自在”的研究)。
〈556〉
“自在之物”的运动,也同“自在含义”、“自在意义”的情形一样。“自在的事
实”是没有的,而始终必须首先植入一种意义,才能造成事实。
“这是什么?”的提问,就是从他人角度出发设定的意义。
“真髓”、“本质性”俱是远景式的东西,它们以多为前提。基本的问题一直是
“对我来说这是什么?”(也就是对我们,对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等等来说。)
事物,只有一切人都把他们的“这是什么”对它做了提问和得到答案以后,才算是
明确了。假如唯一的一个人缺少他自己同一切事物的联系和远景,那么这个事物就始终
还是不“明确的。
简言之,一事物的本质不过是关于“此物”的见解而已。或甚至可以说:这个所谓
“它关系到”本来就是“它是”,这个唯一的“这是”。
人们不可以问:“到底由谁来解释?”而是要问解释本身。它是权力意志的一种形
式,它有生命(但不是所谓“存在”,而是一个过程,一种生成),生命就是冲动。
“事物”的产生完全是设想者、思维者、愿望者、感觉者的事业。“物”的概念本
身就像一切特性一样。——连“主体”也是这样一种被创造的东西,一种像一切他物一
样的“物”。因为,它是一种简化,因为描述这个会设定、会构想、会思维的力本身,
同所有其他个别的设定、构想、思维本身是有区别的。这就是说,(主体)所描述的就
是不同于一切个别的能力。因为,从根本上说,(主体)综合了同一切还应期待的行为
相关的行为(行为和相似行为的可能性)。
〈1036〉
由我们熟知的世界出发是不可能证明仁慈的上帝的。因为,今天你们发展到这种程
度乃是受人强制和驱使的结果。但是,你们从中会得出什么结论呢?对我来说,上帝是
无法指证的——认识的怀疑论。你们大家害怕“从我们熟知的世界推论出完全另一个样
子的、可以指证的上帝,一个至少是不仁慈的上帝来”——而且,简单说吧,你们死抱
住你们的上帝,并且为了他而构想出一个我们所不熟悉的世界来。
〈240〉
假如认为人们无法提出对基督教信仰的反证,那么巴斯噶则却认为当基督徒是最聪
明的作法,因为把信仰信以为真是可怕的。今天,作为基督教失去恐惧感的象征,人们
找到了为信仰辩护的另一种尝试。即便信仰是谬误,人们终生都会受用这一谬误的巨大
好处和福祉。这样,似乎正是为信仰的安抚作用着想,也应当把信仰维持下去——这就
是说,不是出自有可能产生威胁的恐惧,而宁可说是出自对施放刺激的生命的恐惧。快
乐主义的转变,这种来自快乐的证据即是衰败的征象。因为信仰取代了力即是动摇了基
督教观念的恐惧的证明。其实,由于这一转变基督教已趋向衰竭。因为,人们满足于麻
醉性的基督教,因为人虽具有力,但既不是为了探索、战斗、无畏、独行的宿愿,也不
是为了巴斯噶主义,而是为了这种冥思苦想的自我嘲弄,为了信仰对人的作弄,为了担
心成为“莫须有的被谴责者”。但是,有责任安抚病态神经的基督教,根本不需要像
“受难基督”那样可怕的解决办法。这就是欧洲的佛教到处取得进展的原因。
〈546〉
把一种现象要么解释为行动,要么解释为受动(——也就是说,任何行动都是受动)。
这种解释说:任何变革,任何他变,皆以有一位倡导者为前提,一位赖以进行“变革”
的人。
〈589〉
“目的和手段”
“因和果”
“主体和客体”
“行动和受动”
“自在之物和现象”
(这都是)阐述(不是事实),而在一定程度上也许是必要的阐述?(作为“起保
存作用的”)——一切都是按权力意志的意思。
〈643〉
权力意志解释说(假如要施教于某个器官,这就涉及解释的问题了):由它来划定
界限,确定法度,明确权力的差别。单纯的权力差别本身恐怕还不能有这样的自我感觉。
因为,必须存在一个希望增长的物,由这个物按照它自己的价值来解释每个希望增长的
某物。这就一致起来了——其实,解释乃是用于主宰某物的手段。(有机的过程始终以
解释为前提)。
〈632〉
连续,这种“规律性”只是一种形象的表达方式,就好像这里真有规则可以遵循似
的。因为既没有事实,也没有“规律性”。为了表达一再反复的序列,我们发现了表现
这一序列的公式。这样,我们就没有发现“规律”,更不用说发现作为产生序列反复原
因的力了。至于事物总是如此如此地发生,这里的解释是这样的:一个人似乎由于顺应
某个规律,或立法者,总是如此如此地行动。同时,他除了“规律”而外,似乎有进行
别的活动的自由。但是,说不定正是那种如此如此(不是别的什么)却来源于此人本身,
即这个首先不考虑规律而如此如此行事的、具有如此如此特性的人。这不过表明:某物
不可能同时也是别的什么;不可能一会儿干这件事,一会儿干别的;既非自由的,也非
不自由的,而就是这个如此如此。错误隐藏在苦心编造了主体这件事之中。
〈638〉
假如世界拥有一定数量的力,那么显然在某个位置上的任何权力的推移,都决定着
整个体系——也就是说,除了接踵相续的因果关系而外,本来还有一个彼此并列,彼此
连接的依赖性。
〈554〉
显然,就因果关系来说,自在之物之间不可能有什么联系,现象之间也没有什么联
系。其结果是,信仰自在之物和现象的哲学内部,“因果”概念就变得没有用处了。康
德是错误的——其实,经过心理学方式的核查,“因果”概念只来源于随时随地都相信
意志影响意志这种思维方式。——这种方式只相信活的东西,说到底只相信“灵魂”
(而不相信物)。在机械论世界观(它就是逻辑学及其在空间和时间方面的运用)看来,
那种概念就会简化为数学分式——利用这种公式,正如一再指出的那样,从来也不会明
白什么,但也许会规定什么,歪曲什么。
〈631〉
某些现象的不变的先后次序并不证明“规律”,而是证明两种或多种力之间的权力
比例。说“但正是这种比例要保持相等!”这无非是说:“同一个力不可能同时也是另
一种力”。——这指的不是前后连续,——而是指依赖连续。指的是一个过程,在这个
过程中,个别的连续时刻不是作为因果关系而互为条件的……
“行为”同“行为者”相割裂,事件同肇事者相割裂,过程要同某种东西分开来,
它不是过程,而总是实体、物、肉体、灵魂等等,——试图把现象理解为“存在物”、
“凝滞物”的推移和位置交替。因为,这个古老的神话确定了对“因果关系”的信仰,
而信仰已在语言、语法功能中找到了确切的形式。
〈391〉
用以确定道德估价的标准。
被忽视的基本事实:更加道德化同提高和强化人的种类两者间出现了矛盾。
自然之人。“权力意志”。
〈856〉
权力意志。——想必就像那些以重估价值为己任的人的特性一样。等级制就是权力
制,因为战争的危险仍旧是某个等级坚持其条件的前提。光辉的榜样:自然之人——最
弱、最聪明的人使自己成为主人,较愚蠢的权势倒成了自身的奴隶。
〈1054〉
最伟大的斗争:为此需要新式武器。
锤子:用咒语召唤可怕的决断,使欧洲面临这样的结果,即是否“希望”欧洲出现
没落意志。
防止平庸化;(或)宁可没落下去!
〈471〉
这种前提说,事物深处的道德化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以致人的理性老是有理——
它是忠贞不贰的安分守己之人的前提,是信仰神圣的真实性的结果——认为上帝是造物
主。——概念乃是来自彼岸的先存在——
〈575〉
“认识”乃是反身的行动:按其本质来说乃是反馈现象;停顿下来的东西(在所谓
第一原因那里,在绝对之物那里,等等)
变成了懈怠,疲沓——
〈601〉
反对和解的愿望,反对和睦相处。任何一元主义的尝试也属此列。
〈69〉
虚无主义的特点:
a)在自然科学中(“荒谬性”——);因果论、机械论。“规律”乃是过场、剩
余物。
b)政治上也是一样:人们缺乏对自身权利的信仰,缺乏对无辜的信仰;风行欺诈,
不时的奴颜婢膝。
c)国民经济也是如此;取消奴隶制。因为,缺少救世主等级、辩护人。——无政
府主义抬头。这是“教育”的责任吗?d)历史也是这样:宿命论,达尔文主义。深入
研究理性和神性的尝试以失败告终。有伤往事;任何传记体都使人难以忍受!——(这
里也有现象主义:假面具的特征;事实是没有的。)
e)艺术上也是如此:浪漫主义及其反作用(厌恶浪漫主义的理想和谎言)。后者
从道德角度看来有较大的真实含义,不过是悲观主义的。纯粹的“杂技演员”(对内容
来说是无所谓的)。(忏悔神父的心理学和清教徒的心理学,这是心理学浪漫主义的两
种形式。但是,也还带有其反作用,尝试对“人”采取纯杂技式的态度。——即便如此,
也无人敢做翻案的估价!)
〈797〉
“艺术家”现象还是最易透视的。——由此出发,朝权力的基本本能望去,朝自然
的基本本能望去,等等!也就是朝宗教和道德的本能望去!
“嬉戏,无为”——乃是充盈的力的理想,它是“天真烂漫的”。上帝的“天真烂
漫”,举止像个孩子。
〈846〉
浪漫主义及其对立物。——有鉴于一切美学价值,我现在使用了这种基本鉴别法。
我在每个个别场合下都要问:“在这里,饥饿或过剩变成创造性的了吗?”似乎一开始
就应该介绍另外一种鉴别法更为合适——再说,这种方法更浅显易懂——。也就是说,
要呆滞、要永恒、要“存在”是创造之因呢,还是要破坏、要变通、要发展是创造之因。
但是,进一步来看,这两类要求都依旧表明双重意义,而且按照那种优先的、我认为有
理由受到偏爱的模式,是可以说清楚的。
对破坏、变通、发展的要求可以是充盈的、孕育着未来之力的表现(正像人们知道
的,我用来称呼这种表现的术语是“狄俄倪索斯的”);不过也可以是对败类、贫乏之
人、误入歧途之人的仇恨,仇恨就要破坏,它应该去破坏,因为现存的事物,不错,一
切现存的事物,一切存在本身都在挑起仇恨,激起仇恨。
另一方面,“永恒化”有朝一日也可以发自感激和爱——这种起源艺术肯定始终是
一种奉为神明的艺术,也许带有鲁本斯①对酒神的赞颂,带有豪非斯的微微醉意,带有
歌德的明媚和与人为善,并且向万物播洒荷马②式的灵光;——但它也可以是那种遭受
磨难之人的残暴意志,这种意志想给最有个性的人,独来独往的人、狭隘成性的人,给
其受难的真正过敏性打上有约束力的法律和强制印记,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来说,这种意
志要向万物复仇,方法是,把自己的形象即受难的形象刻印在、强加在、烙在万物的心
中。这个形象就是最富表现力的浪漫悲观主义,不管是叔本华的意志哲学,还是瓦格纳
的音乐。 ①彼得·保罗·鲁本斯(1577—1640)——比利时巴罗克风格代表画家。——译者
②荷马——古希腊著名诗人,相传是《荷马史诗》的作者,生于公元前9世纪。——译者
〈1〉
虚无主义是迄今为止对生命价值解释的结果。
〈134〉
现在是伟大的日午,最可怕的光天化日。它是我这一类的悲观主义的伟大的出发点。
Ⅰ、文明和人的提高存在着根本的矛盾。
Ⅱ、道德估价乃是为权力意志效力的谎言和诽谤术的历史(群畜意志的历史,它反
抗强者)。
Ⅲ、一切提高文明的条件(为使某种选择成为可能,就要以牺牲大众为代价)也就
是一切增长的条件。
Ⅳ、世界多义性乃是力的问题引起的,力认为力的增长远景便是一切。道德和基督
教价值论断就是奴隶造反和奴隶的欺骗性(同古希腊世界的贵族政体价值相比较而言)。
〈537〉
什么是真理?——惰性。假说:是在惬意的情况下形成的,即在耗用最少的精神力
量等等的情况下。
〈78〉
矫揉造作
现代人的光怪陆离及其诱惑力。就本质而言,就是躲闪和厌烦。
文学家。
政治家(处于“国家的尔虞我诈”之中)。
艺术上的矫揉造作;
缺乏对排练和培训的检验(弗罗芒坦)①;浪漫派们(缺少哲学和科学,文学则过
剩); ①欧仁·弗罗芒坦(1820—1876)——法国画家,作家。——译者
小说家们(沃尔特·司各脱①,不过也是配有最神经过敏的音乐的尼伯龙根怪物); ①沃尔特·司各脱(1771—1838)——英国苏格兰诗人,欧洲浪漫主义历
史小说的创始人和大师。——译者
抒情诗人们。
“科学性”。
大手笔们(犹太人)。
是被克服了的民粹理想,但还没有摆到民众面前来:
圣徒,哲人,预言家。
〈59〉
论现代阴霾的历史。
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之国(官员等等):因为没有了“家园”——,
家庭的衰落。
“善良的人”乃是衰退的象征。
权力意志是正义的(驯化)。
淫荡和精神干扰。
黑色的音乐:——令人心旷神怡耳目一新的音乐向何处去?
无政府主义者。
对人的蔑视和憎恶。
最深刻的鉴别法:饥饿或过剩是否会变成创造性的?前者制造了浪漫主义的理想。
——
北国的非天然性。
对烧酒的需求:工人的“贫困”。
哲学的虚无主义。
〈600〉
对世界的阐述是无限的。因为,任何阐述都是增长和衰落的象征。
统一性(一元论)是惰性的需要;多义性是力的信号。不要否认世界的令人不安的
和神秘莫测的特性!
〈796〉
艺术品,在没有艺术家情况下出现的作品,譬如肉体、组织(普鲁士军官团、耶稣
教团)等。艺术家只是一个前阶而已。
世界乃是自我生殖的艺术品——
〈845〉
艺术是对现实不满的结果吗?或者,是对已享受的幸福表示感激吗?前一种情况指
的是浪漫主义,后一种情况指的是灵光和酒神颂歌(简言之,奉若神明的艺术):拉斐
尔也属此列,只是他犯过使世界的基督教解释外貌神圣化的错误。他有过对生命的感激,
但生命在他那里并非专一表现为基督教。
世界随着道德解释而变得无法忍受。基督教试图以此“克服”世界,也就是否定世
界。其实,这疯狂的谋杀——即人在世界面前疯狂的自戕、——的结局就是人的阴沉化、
渺小化、贫困化。因为人的最平庸和最无害的种类,人的群畜性的种类,就是在这个过
程中单独找到了自己的前提的,得到了促进的,假如人们有意的话。
荷马乃是奉若神明的艺术家,还有鲁本斯。音乐界还没有过任何奉若神明的艺术家
呢。
把伟大的渎神者理想化(渎神者的伟大二字的含意)是希腊式的;污辱、诽谤、鄙
视罪人,这是犹太——基督教式的。
〈1029b〉
即使听天由命也不是悲剧论,而是对悲剧的误解!渴望虚无乃是对悲剧智慧的否定,
是这种智慧的对立面!
〈844〉
浪漫派就是因永不自满而变成富于创造性的艺术家的——他从自身和周围世界放眼
开去,又回过头来张望。
〈416〉
德国哲学的意义(黑格尔);它挖空心思构想出泛神论,它不认为恶、谬、苦乃是
对抗神性的论据。这种伟大的首创被现存的各种权力(国家等)滥用了,似乎这样一来
就等于承认正在台上的统治者是合理的了。
相反,叔本华却以倔强的道德家面目出现,他为了坚持自己的道德估价,到头来成
了世界的否定者。最终成了“神秘主义者”。
我本曾试图为美学辩护:世界能是丑陋的吗?我认为,要美的意志,要求统一形式
的意志乃是一时的保存手段和万金油。因为,在我看来,根本的问题乃是与痛苦不可分
的、作为永恒破坏必然物的永恒创造物。
丑陋乃是对使某种意义、某种新意变为无意义的意志所支配的事物的观察形式:因
为,积蓄下来的力迫使创造者认为往事是不可靠的、失败的、应该否定的和丑陋的!—
—
〈431b〉
在柏拉图那里,在一个可以受过度刺激的感官和狂热的人那里,概念具有极大的魔
力,以致他随心所欲地把概念奉为理想形式。辩证法的醉意:是用来对自身行使支配权
的意识——是权力意志的工具。
〈622〉
挤压和碰撞,乃是晚近的东西,派生的东西,非原始的东西。它以某种搓合而成的、
并且以有能够按压和撞击的东西为前提!但是,是由什么搓合起来的呢?
〈151〉
宗教会因信仰道德而灭亡。基督教的道德,上帝是不可靠的。因此产生了“无神论”
似乎其他类的诸神是不可能有的。
同样,文化也会因信仰道德而消亡。因为,假如产生文化的必要条件一旦发现,那
么,人们也就不再要什么文化了(佛教)。
〈599〉
“现象是荒谬的”;这种信仰乃是受了迄今为止的错误解释影响的结果,是对无勇
气和懦弱的概括。——这种信仰没有必要。
人的不谦虚——:(发生在)他看不到否定自身的意义时!
〈616〉
我认为世界的价值就在于我们的解释(——什么地方也许还可能有不同于单纯人性
的解释——);我认为过去的解释都是远景式的估计,借助这种估计,我们可以保存生
命,也就是用权力意志即要求权力增长的意志保存自身;我认为人的任何上升都会导致
克服较为狭隘的解释,我认为任何已取得的提高和权力的扩大都会打开新的远景,并且
称之为相信新的地平线——我的书里讲的都是这个道理。与我们相关联的世界是不真实
的,即不是事实,而是建筑在少量观察之上的膨胀和收缩;世界是“流动”的,是生成
的,是不断推演的,是从来不曾达到真理的假相,因为——没有什么“真理”。
〈1049〉
阿波罗受了骗:永恒的美好形式;贵族政治式的立法——
“事情应该始终如此!”。
狄俄倪索斯:感性和残酷,易逝性倒可以解释为对生杀之力的享受,解释为永驻的
创造。
〈491〉
信仰肉体比信仰精神更具有根本的意义,因为后者乃是对肉体垂死状态的非科学观
察的结果(是离开肉体的东西。等于相信梦境是真实的——)。
〈905〉
锤子。作翻案估价的人必须具备怎样的特质呢?——人,具有现代精神所有特质的
人,可他具有足以使现代精神变得完全健壮的力吗?——这乃是他要完成自己使命的手
段啊。
〈223〉
贫困,屈辱和贞洁——这是危险的和诽谤者的理想。但是,对某些病症来说,毒药
也是良药,譬如,在罗马皇帝的时代。
一切理想都是危险的:因为它们贬低和反对真实的东西;一切(理想)都是毒品,
但作为急救良药,却是不可少的。
〈691〉
整个有机过程对其余天性抱怎样的态度呢?——在那里,有机过程的基本意志会现
出真面目。
〈436〉
辩证法和理性信仰仍然以道德偏见为基础。在柏拉图那里,我们是作为可悟的善的
世界的昔日居民才占有那个时代的遗志的。神性的辩证法是来自善的辩证法,它会通向
一切的善(——因此也就是某种“倒退”——)。即使笛卡儿对此也得出过这样的概念,
即人们唯有用相信善的上帝乃是基督教道德的造物主这种基本思维方式,上帝的真实性
才会给我们的感官判断提供保证。可是,除了宗教为我们的感性和理性提供认可和担保
之外,叫我们到哪里去获得信仰生命的权力呢!认为思维就是现实事物的标准——认为
凡是不能加以思维的东西就不存在——这是道德轻率的真正蠢物(轻信一种实质性的、
处于事物深处的真理原则)。总而言之,这是彻底背离我们经验的狂言,我们根本无法
想像它为什么存在……
〈500〉
向外投射感官知觉:“内”和“外”——是肉体在那里发号施令吗——?
在细胞原生质中起主导平衡调整作用的这个力,也统摄着对外部世界的同化。因为,
我们的感官知觉就是我们同化脑中一切既往的结果了。知觉不会立即尾随“印象”出现
——
〈219〉
那些相信被现代自然科学超越了的、基督教的人受到了讽刺,因为(现代自然科学)
并没有完全战胜基督教的价值判断。“受难的基督”仍是庄严崇高的象征——始终如此。
——
〈505〉
我们对自己知觉的认识:即一切知觉的总和,这个总和的意识化对我们和呈现于我
们面前的整个有机过程来说是有益的和基本的。这就是说,不是指所有的知觉(譬如,
不是电的);
也就是说:我。
〈111〉
19世纪的问题。本世纪强的一面和弱的一面彼此有联系吗?它是由一块木头雕成
的吗?它的种种理想和矛盾是受一个更高等的目的制约吗?是一种更高等的东西吗?—
—因为它也许是以这种标准剧烈生长的伟大天意呢。不满、虚无主义,这说不定也是好
的征兆。
〈123〉
我重新提出这个没有了结的问题:文明的问题,即1760年前后,卢梭同伏尔泰
之争。人,将变得更深沉、更多疑、更不道德、更强、更自信——而且在这种意义上说,
也就是变得“更自然”。因为,这就是“进步”。——同时,由于分工的原因,变恶的
阶层和变温顺驯服的阶层会产生分化,以致全部事实不会直接跃入眼帘……下述情形属
于强力,属于强力的自制和诱惑力,即这种强有力的阶层占有使人对他们的变恶产生高
尚之感的艺术。强化的因素改头换面成了向“善”,任何“进步”都是如此。
〈100〉
卢梭:规范的基础是感情;正义的来源是自然;人在接近自然的同时完善自身(—
—用伏尔泰的话来说,在远离自然的同时)。同样的时代,对前者就是人道和进步的时
代,对后者就是非正义和不平等的时代。
伏尔泰对人类的看法还停留在文艺复兴时期,对美德的理解也是如此(认为是“高
等文化”),他为“高等贵人”和“高等市民社会”的事业奋斗不息,这是审美的事业,
科学的事业,艺术的事业,进步本身的事业和文明的事业。
1760年前后爆发了斗争:这位日内瓦公民和伏尔泰的斗争。从那时起,伏尔泰
才成了他那个世纪的伟人、哲学家、宽容和无信仰的代表(那以前不过是个美丽的灵魂
而已)。对卢梭成就的嫉恨,驱使他前行,向上“登攀”。
为了“庸众”,一个恩赐和复仇的上帝①——伏尔泰。 批判两种与文明价值有关的观点。社会的构想,这对伏尔泰来说是最美好的构想。
因为,除了维护它、完善它,别无更高的目的;这正是尊重社会习俗的奴仆;美德为了
维护“社会”、文化传教士、贵族、功绩卓著的统治阶层及其估价的需要而屈服于强加
的偏见。但是,卢梭始终是个无教养的人,也是文学家,这是闻所未闻的;他厚颜无耻,
他蔑视一切他未经手的事物。
卢梭身上的病态却使绝大多数人为之倾倒,争相效法。(拜伦同他一脉相承;也苦
心孤诣地追求不同凡响的谈吐和举止,追求复仇和怨恨;这是“卑鄙行径”的标志;后
来,是威尼斯恢复了他的平衡,他知道了更为轻松愉快的是什么……那就是无忧无虑)。
卢梭,不顾自己的出身,却为自己的我行我素感到骄傲。
但是,假如有人当面指出这一点,他却激动非常……
无疑,卢梭患的是精神障碍症,伏尔泰却异常健康而轻捷。那是病人的怨怒;卢梭
神经错乱的年代,也就是他蔑视人的时代,是他多疑的时代。
卢梭替谨言慎行辩解(反对伏尔泰的悲观主义)。因为,要能诅咒社会和文明,他
需要上帝;万物都应安分守己,因为都是上帝造的;唯有人败坏了人。作为自然人的
“善良的人”原来纯属子虚;但是,用上帝这个有作家资格的教条来看,这种人就是可
能的和有根据的了。
卢梭的浪漫主义:激情(“受难的自主权利”);“自然性”;疯狂的迷惑力(指
望飞黄腾达的妄想);弱者荒唐的虚荣;庸众的仇怨成了法官(“几百年来,人们一直
把病人当成政坛的元首”)。
〈83〉
“假如没有基督教信仰”,巴斯噶说,“你们就会自行发展,就像自然界和历史那
样,一个是庞然大物,一个是混沌世界”。我们完成了这一预言:在体弱多病乐观主义
的18世纪把人美化和理性化之后。
叔本华和巴斯噶。——在一定意义上说,叔本华是再现巴斯噶运动的第一人,一个
是庞然大物,一个是混沌世界,因此,应该加以否定的就成了……历史、自然界和人自
身!
“我们无认识真理的能力,这乃是我们堕落的结果,我们道德沦丧的结果”,巴斯
噶这样说。这样,叔本华就有了立足点。“理性堕落愈严重,则济世良方就愈显得必要”
——或者,用叔本华的话来说,否定。
〈884〉
亨德尔、莱布尼茨、歌德、俾斯麦——他们是德意志这个强大种类的典型代表。他
们生于对抗而不犹豫,充满了抵御信念和教义的强力,利用一个去反对另一个,但却给
自己保留自由活动的余地。
〈97〉
17世纪使人感到苦恼,就像为一大堆矛盾感到苦恼一样(我们是“一堆矛盾”);
这个世纪试图发现人、整顿人、发掘人;而18世纪却试图忘掉对人的天性的认识,以
便使人适应自己的空想。“肤浅、软绵绵、人情味”——热衷于这样的“人”——
17世纪试图抹去个体的痕迹,以便使作品尽可能表现生命。18世纪则试图通过
作品而对作者发生兴趣。17世纪在艺术中寻求艺术,即文化的一斑;18世纪利用艺
术为社会和政治天性的改革鼓噪。
“空想”,“理想的人”,自然的神性化,想使自身登场的虚荣,关于社会目的乃
是从属性的宣传,大言欺人——这就是我们对18世纪的印象。
17世纪的风格:独特、精确、自由。
强人,自满自足的;或是热心求助于上帝的人,——那些现代作者追求的目标——
就是对立。“生产自身”——试与波尔特—鲁雅①的学者们相比较。 ①凡尔赛寺院名,始建于1204年,属天主教参孙派,巴黎也有同名教堂,在该
教派失势后被毁。——译者
阿尔弗利②对伟大的风格有贡献。 ②贝纳德托·伊斯诺森特·阿尔弗利(1700—1767)——意大利巴罗克建
筑师,代表作是都灵王家大剧院。——译者coc2痛恨滑稽剧(无尊严的人们),缺乏自
然意义,这是17世纪的特性之一。
〈95〉
三个世纪
它们各不相同的敏感充分表现在以下方面:
贵族政体:笛卡儿,理性的天下,意志主权的证明。女奴主义:卢梭,情感的天下,
感官主权的证明,不真实;
兽道主义:叔本华,渴求的天下,兽性主权的证明,更诚实,但也更阴沉。
17世纪是贵族政体,井井有条,兽性十足、严峻无情、“冷若冰霜”、铁面、
“非德意志、讨厌滑稽剧和自然物、普遍化、独立于既往。因为它相信自身,归根结底,
要永当主人就要多些猛兽性,多些禁欲主义的习俗。它是意志坚强的世纪,也是激情洋
溢的世纪。
18世纪是女人治下的世纪,耽于幻想、诙谐机智、平淡无奇,但怀有为合意性和
心灵服务的精神,享有最精神性事物的自由,暗中破坏一切权威;醉意的、乐天的、明
朗的、人情味的、自欺的,一句话,社会性的……
19世纪是更加兽性的世纪,更诡谲、更丑陋、更现实、庸众性的,因而“更善良”、
“更正直”,屈服于任何“现实”,因而更真实;但意志薄弱,同时也是悲哀和渴望黑
暗的世纪,然而是宿命论的。既不害怕“理性”,也不崇尚心灵;顽固相信渴求的统治
(叔本华论述过“意志”;可是,他的哲学最典型的特点就是缺少意愿)。连道德也降
格成一种本能(即“同情”)了。
奥古斯特·孔德乃是18世纪的续篇(心灵统治头脑,认识论感觉论,博爱狂)。
这时的科学已经独立,这表明了19世纪摆脱理想统治的途径。唯有不需要愿望,才能
实现我们的科学的好奇和严谨——这种我们样式的美德……
浪漫主义是18世纪的装饰音符,是对该世纪热衷于伟大风格的奢求(——实际上
则是装腔作势和自我欺骗,因为人们本想描述的是强大的天性,伟大的激情)。
19世纪本能地寻求这样的理论,它以这种理论对自己宿命论式地屈从于实际事物
感到心安理得。黑格尔在驳斥“伤感”的浪漫主义理想主义方面取得了成就,其思维方
式的宿命论观点表现在他相信胜者一方具有更伟大的理性,表现在他为现实的“国家”
(取代了“人类”等字眼)的辩护。——叔本华:我们是愚蠢的,往好里说,就是自我
否定。决定论的成就表现在血缘学派生出以前被认为是绝对的约束力亦即环境论和适应
论,把意志贬低为反射运动,否认意志乃是“产生结果的原因”;最后——成了实际的
改名:因为,人们看到的意志很少,以致为了描述他物,这个词就变成无约束力的了。
其他的理论:客观性学说,“无意志”观,它们成了唯一通往真理之路的学说;也通往
美(——也是对“天才”的信仰,为了取得臣服的权利);机械论,机械过程呆板的计
算;所谓“自然主义”则赶走了可选择的,可裁决的、可解释的、作为原则的主体——
康德以他的“实践理性”和道德狂热贯穿了整个18世纪;他完全处在历史性之外;对
他上时代的现实不屑一顾,譬如革命;未受到希腊哲学的触动;他是义务概念的幻想家;
感觉论者,带着教条主义恶习的神秘嗜好——。
我们世纪出现了向康德的回潮,也就是向18世纪的回潮。因为,人们想为自己重
新谋求信奉旧的理想和旧的热衷的权利。——也就是说,“设定界限”的认识论,准许
任意设定理性的彼岸……
黑格尔的思维方式同歌德的差不多。因为,人们听到歌德谈过斯宾诺莎。他主张要
求宇宙和生命神性化的意志,以便通过自己的观察和论证求得平静和幸福;黑格尔则到
处寻求理性。——人们不该向理性屈服,不该满足于理性。在歌德那里有一种几乎是欢
乐的和令人信服的宿命论,它不谋反,它不枯竭,它试图由自身形成总体性,它相信唯
有总体性才能拯救一切,才会表现为善良和合理。
〈323〉
美德的护身。——贪财、权欲、懒惰、头脑简单、胆小怕事:这一切都对美德感兴
趣:因此,美德稳坐钓台。
〈1031〉
穷尽现代灵魂的整个圆周,历遍它的每个角落——这是我的野心,我的受难和我的
幸运。
真正克服悲观主义——这乃是歌德式的、充满着作为结果的爱和善意的一瞥。
〈895〉
力的增殖,不怕个体一时的失败:
对新水平的论证:
积蓄力的方法学乃是保存小的成功,这与不经济的浪费成鲜明对照;具有破坏力的
天性一时受挫,成了未来经济制度的工具;
保存弱者,原因在于必须要干浩繁的渺小劳动;
保存信念,在这种信念指导下,弱者和受害人能以保持生命;
培植作为本能的团结,以对抗恐惧和奴性;
同偶然性斗争,也同“伟人”的偶然性斗争。
〈315〉
估价种族和等级的道德。——鉴于激情和欲望在每个种族和每个等级那里都不同程
度地提出了它们的生存条件(——起码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它们得势时间最长的条件),
就是要求它们成为“有道德的”人。
它们要改换性格、苦志劳心、忘掉过去。
也就是说不要再表现出差别。
即他们在需求方面应当尽量一致——更确切地说:它们应该毁灭……
固然,要道德的意志表现为与之相适应的那种人的专横,凌驾于别种人之上。因为,
这有利于统治者的杀伐,或整肃(或是着眼于使统治者不再有恐惧,或是为了听命于统
治者的宰割)。“消灭奴隶制”所谓向“人的尊严”的祭献,实际是要消灭一个特殊的
种类(——埋葬这类人的价值和幸福——)。构成一个敌对种族(或等级)的强力,被
认为是大逆不道:因为,这样这个强力会伤害我们(——它的“美德”就会受到诽谤和
改换名姓)。
这被认为是反对人和民众,假如这个种族伤害我们的话:但是,从它的观点出发,
我们则是它所希望的人,因为我们是可以使他人从中得到好处的人。
“人性化”的要求(这种要求天真地认为,掌握了“什么是合乎人性的”这个公式)
乃是虚伪,在这种要求掩护下,完全肯定的一种人试图谋求统治权。更确切地说,这是
完全确定的本能,即群畜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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